烟杆(我与爷爷)

爷爷有个黄铜烟杆,是当年剿匪所得。记忆里,爷爷总是叼着这烟杆吧嗒吧嗒抽烟,虽然爷爷逝世十年了,我仿佛还能听见那声音。

>

爷爷年轻时参加过剿匪,烟杆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战功的奖励。当时他们部队围攻葑窦(川南一个多山的地方)一窝土匪,土匪负隅顽抗,发动了三次攻势都没有成功,反倒是部队损失惨重。双方僵持不下,脸上有道疤的连长望着乱石林立又陡峭的山坡整日叹气。

那时的爷爷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,身体敦实,总是咧着嘴笑。就是在战场,子弹呼呼的在耳畔飘过,也是如此。

他骨子里天生乐活不代表他不会难过,看着战友接二连三的受伤,牺牲,他心里难过得很,每有噩耗传来,他都会忍不住哭将起来。再乐活毕竟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,死人堆里打滚出来的刀疤连长都会抹泪,何况他呢!

“不能继续僵持了,战友不能再牺了!”爷爷整日想着,那是他一生中仅有的几天脸上没有挂笑的日子。

一天,跑完操后他溜到部队营地后去抽烟,连长和政委在商讨如何啃下这块坚硬的骨头。爷爷十二三岁跟着他师傅学做鞋的手艺就染上了烟瘾,十七八岁已有好几年烟龄。他们那时抽烟叶,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爷爷去世,记忆里爸爸给爷爷买了好多次过滤嘴香烟,爷爷都摆摆手拒绝了,他总说不够味,不如烟叶有劲。话说当时抽完烟,他把烟灰敲在地上,当时是初冬,枯黄的茅草漫山遍野都是,很快他烟灰落下的地方就冒起白烟儿来。

“嘿,我们可以火攻呀!”爷爷一拍额头想到。

他找到连长和政委说出这个想法,连长和政委先是愣住,随后哈哈大笑起来。

“就这么办”

火烧得土匪摆不开阵势,地形优势荡然无存,没要了半天山头就被攻了下来。

攻上山时,土匪头子李权贵正坐在烧毁的寨子前抽烟,身上,脸上被茅草灰染得黢黑。

连长走到李权贵身边见到他的狼狈样心情大好,微笑着把爷爷叫到跟前。

“小同志,你立功了,要什么奖励呀?”

爷爷走到李权贵身边,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杆。

>

奶奶是文工团成员,年轻时四处演出,鼓舞部队士气,宣传国家政策。爷爷见了两次就深深爱上这个能唱能跳的姑娘,私底下发起了猛烈的爱情攻势。很快,奶奶就被这个爱笑的傻小子吸引,交付真心。

遗憾的是奶奶并没有陪爷爷走多长的人生路,在爸爸十三岁那年患癌离世。爷爷当时在乡政府任职,本来完全有机会续弦,他说对孩子不好每次都选择了放弃。

其实爷爷也是个有心机的人,他不续弦才不是单纯的为了爸爸。记得我好几次从县城回去陪爷爷,夜里都看见爷爷握着一张照片掉泪,照片上是个漂亮的姑娘,那是我奶奶。

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退休了,退休后他是孤独的。爸爸工作忙,几乎一年无休,只有我节假日回去陪陪他。在我十岁那年,爷爷养了一只狗,狗全身黄,我们叫它大黄。爷爷一个人过日子无趣,养只狗挺好,我们都为他高兴。

大黄聪明极了,能听懂人话。平时帮爷爷赶鸭,赶鸡,非常好使唤。不但如此,大黄还会帮爷爷拿烟杆,每次回家爷爷接我时大黄都站在爷爷身后,嘴里叼着黄铜烟杆,爷爷要抽烟手一招大黄就乖乖的把烟杆送了去。

时间给你强壮也会让你衰老,爷爷身体越来越差,我十三岁时爷爷杵起了拐杖。即使行动不便,每次回老家爷爷还是坚持走很长一段路,在我下车的地方来接我。如血的夕阳里,一人杵着拐杖,他发须苍白,一脸倦容,不过他笑着,笑得很甜很甜。他身后是一只大黄狗,黄狗嘴里叼着烟杆。

“爷爷,你去县城与我们同住吧!”

“乖孙子,我不是给你说了很多次么,县城我待不习惯。”

确实,每次我,我爸妈请求爷爷来县城住,爷爷都会这般拒绝。

“可是,可是一个人很孤单呀!”

“谁说我一个人?我不是有大黄么?”爷爷笑着说。

我转头看向大黄,大黄跟在爷爷身后,爷爷颤巍巍的走一步,它走一步,默契十足。

现在总会想起那样一个画面,被夕阳染红的大地上,爷爷,我,大黄缓慢的走着,路两旁是葱绿的柏树,树下是不知名的草和花。偶尔一阵风吹来,树,草,花,爷爷的头发,大黄的毛,我的笑声在风中飞扬。

然而,回不去了。

爷爷去世时我即将中考,虽说我的学习不错,为了取得更好的成绩,又被学校里的紧张氛围影响,那段时间非常刻苦,也非常累。那天,我像往常一样回到家,发现爸妈都不在,正纳闷儿中,看到了爸爸留在桌上的纸,纸上爸爸用娟秀的字写着“爷爷走了”。

“爷爷怎么会突然就走了?不可能,不可能!”

“记忆中那个慈祥的老头不可能这么突然的离开,我们约定好的,要给他看市里最好的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呢!”

生老病死,人之常情,无论你愿不愿意接受,你必须接受。

妈妈不放心我十点多回来时,我呆呆的坐在楼道里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爸爸留下的字条。妈妈眼睛红润,显然是刚刚哭过。看见我不开心的样子她还是打趣道:

“你看你,比你爷爷当年烧出的土匪头子还狼狈!”

我眼泪刷的涌出,扑倒在妈妈怀里。

“爷爷走了,爷爷走了!”

我大声嚷着,妈妈拍拍我的背,也流下泪来。

爷爷三天后出殡,妈妈说和爸爸商量好了,出殡那天我才请假去。我死活不同意,第二天就随妈妈一起去了。

到的时候,爸爸正跪在爷爷的棺椁钱烧纸钱,爸爸面容憔悴,双眼通红,一看便知通宵未眠。爸爸看到我愣了一下,却也没说什么。

“你去睡会儿吧!这个我来!”我说。

“不了。”爸爸简短的回答。

没再多说什么,我也跪下来往铁盆里添纸钱,想起和爷爷生前的一幕幕,又嘤嘤的哭起来。

我眼泪一滴滴滑落,爸爸看到我的样子伸手摸了摸我头,又抹了抹自己的眼睛,他也是又哭了。

“呜呜呜”,我身后传来呜咽声,接着又感觉被什么东西撞了下。

我转过头,看见一只全身金黄,嘴里叼着烟杆的狗,它发出呜呜声,来回踱着步子,看得出来很焦虑。没错,是大黄。

它走到我面前,把烟杆丢在我身边,接着用头蹭我。我明白,它是叫我带它找爷爷呢。可是大黄,爷爷走了呀,永远的走了呀,我没办法带你找到他。我摸着它的头,号啕大哭起来。

第三天爷爷出殡,爸爸妈妈,我一路走一路哭。爷爷葬在奶奶的旁边,和爷爷在世时放在枕边的照片一起。爸爸说,他这么做是把爷爷没了照片不习惯。我反驳到,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都在一起了,才不需要照片,爸爸面色忧郁的笑了笑。

爷爷出殡后我因为要中考立即回了县城,说是为了中考其实也是为了逃离那个环境,看着老家的景物总会想起爷爷,而想起爷爷就会十分伤心难过。

爸爸半月后回来了,带着大黄一起。爷爷走了,大黄自然得我们养。大黄叼在嘴里的烟杆,爸爸用一个盒子装了起来,他说这是爷爷的遗物,留着做个念想。

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参加了中考,没有食言,答应爷爷考进市里最好的高中我做到了,遗憾的是爷爷看不见我的录取通知书。

暑假我除了和同学去九寨沟旅游一圈,整个假期都和大黄在一起。大黄除了爷爷就和我感情比较深厚,每天趴在我身边。但是我还是感受得到它的失落,它不爱跳了,只是安静的趴着,它不是没了力气,它只是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

光阴似箭,很快九月一号到了。我辞别爸妈踏上了去市里的火车,开始暂新的学习生涯。爸妈在站台与我挥手,妈妈微笑着对我说:“你是男子汉了,男子汉,加油,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。”

众目注视之下我脸红了,不过心里还是很开心,被妈妈称做男子汉,心里难免有点小得意。

>

我所在的县城到市里并不远,伴随列车员的到站提醒,我拿着一个大皮箱挤下了火车。

学校生活还行,刚开始有些不适应,后面渐渐就习惯起来,整个状态好了很多。我认识了新的老师,认识了新的同学,结识了新的朋友。我成绩不错,为人也幽默,老师和同学都蛮喜欢我。

我来市里之前爸妈就给我买了手机,毕竟不在一起这样方便联系。妈妈每天都给我打电话,学习上,生活上的事不论巨细都要问个底朝天。我嫌唠叨,但我知道她是关心我,终究是没有责怪。来到学校差不多刚好半个月,妈妈打电话告诉我大黄不见了,我伤心了好几天,每晚打电话回去询问是否有找到,答案都是没有。过了十来天,妈妈又打电话告诉我爷爷的烟杆也不知掉哪儿去了。爸爸为此差点跟妈妈吵起来,翻遍整个家都没有。

“爷爷留下的东西都不见了。!”我十分难过。

那晚我又梦见了爷爷,梦见他扛着我去乡里买米花糖,醒来嗡嗡哭了半小时,最后在迷糊中睡去了。

日子向前走着,我们也向前走着。

国庆到了,放假七天。我和爸妈意见一致——回家,回县城。

一个月不见就像是一年没见似的,当晚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等我,不喜酒的爸爸还买了瓶红酒,并且给我倒了一杯。

妈妈说:“浩儿还是孩子呢!”

爸爸说:“出一次门再归来,就算长大了,可不是孩子了。我当年念高中回去,他爷爷就硬是灌了我一杯,还是白酒呢!”

望着杯中殷红的酒,我又想了爷爷,想起那天的夕阳,想起夕阳下的我和他以及大黄。

妈妈小声向爸爸嘀咕道:“你看你,好好的一顿饭被你弄成这样。”

“‘我....又不是...故意...这...样!"爸爸发着模糊的声音反击。

“没事,我们吃饭。”我说到:“老爸,我敬你。”

爸爸愣了一下,旋即笑了,妈妈也笑了。

“爸爸,我们明天去祭拜爷爷吧!”,我说:“大黄跑丢了,烟杆不见了。我们该去给爷爷道歉。”这想法在学校里时我就产生了,爷爷留在世界上仅有的狗和烟杆我们弄丢了,我们必须去道歉。

爸爸扶了扶眼镜表情严肃的说到:“好吧。也该去看看了。”

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了床,妈妈玩笑到我儿子还真长大了。爸爸没接话茬,要去见爷爷,他心情沉重吧!

从县城到镇上,从镇上到乡里,再从乡里经过狭窄的水泥路到爷爷所在的村。走在乡间小道,望着沿途翠绿的树,低矮的小丘,以及树后面,丘旁边的乡亲们的屋子,我陷入了沉思。以往每次回去都怀抱期望,那期望就是见到爷爷,而今爷爷去世了,这期望变成了伤感,世事果真无常。爸爸安静的开着车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出发前我们在县城买了许多祭品,鞭炮,纸钱,蜡烛,爷爷那地方不能进车,我和爸爸各自提了一大袋。爸爸和爷爷一起从这儿回过老家,我和爷爷一起从这儿回过老家,而今我和爸爸走在这羊肠小路上。

爷爷住的地方没几户人家,且都离爷爷家很远,这次回去路上的草好像比以往高多了。

我们先来到老家,老家门窗紧闭。人离不开房子,房子也离不开人,房子几个月没住人破败了许多。

望着熟悉的一幕幕我开始疯狂的思念爷爷。

经过老家的屋子,向前走三四根田坎远远就看见了爷爷的墓。墓虽然长了草,墓碑还是十分显眼。

“浩儿,你有没有看见有个东西爬在爷爷的墓前?”

我定睛一看,远远的好像是有个什么。”那是什么呀?爸爸!“,我后背发凉,故作镇定的问到。

爸爸扶了扶眼镜,表情变得凝重,并没有回答我。

我们越走越近,那趴着的东西站了起来。

”什么?是大黄?“”我和爸爸震惊的叫了起来。

大黄瘦了很多,皮包骨,毛发散乱,双眼无神。见到是我们,它缓慢的站起来摇尾巴。整整半个月,没人知道它是怎么过来的。

“你看,它嘴里叼着你爷爷的烟杆呢!它在等你爷爷抽烟吧!",爸爸眼睛里噙着泪水说。

我早已泪眼婆娑,我跑到大黄身边用力抱着它。

”大黄你怎么这么傻,爷爷走了呀,永远的走了呀,你这烟杆它不会用了,永远都不会永用了。“”

大黄呜呜的叫着,把烟杆丢在我的身边,然后用头蹭我,我知道它是叫我带它去找爷爷。

我捡起烟杆,以前轻巧的黄铜烟杆瞬间重若千钧。

>

烟杆(我与爷爷)


猜你喜欢